員工們
作業層級的員工，其實都知道葉素菲跟高層在做「奇怪的事」。
如剛接手的會計經理僅分析國內客戶應收帳款週轉率及週轉天數，就發現異常。他詢問財務主管，一開始要他別管這麼多，後來才吐實：「這些假銷貨是為了博達公司上市才作，上市後會減少。」不過，上市後假銷貨金額不增反減，所以他選擇離職。另外，他在內部會議中會提供「真」、「假」兩版應該帳款明細表給包含葉素菲在內的大頭們看，大頭們還煞有其事討論假應收帳款何時能收回。
某財務部員工也經常被財務主管要求在人頭戶跟廠商間互轉大筆款項，跟正常公司的交易不同，甚至有些錢還會轉到葉素菲的個人帳戶。
負責倉儲物流的員工也表示，只要產品料號是「F」（Fake？）或「S」（Sophie？）開頭的，通通都是假銷貨，因為正常料號不會是英文字母開頭。
某位回任財務長提到，許多知情員工都因為公司假銷貨問題想離職，「救不起來、假帳不止於此」，葉素菲還因此趕快發給每人50至90萬元補償，安撫他們繼續處理。（封口費？）
不過考量皆前科、僅協助配合非主導、坦承犯行且深具悔意，最終都緩刑或是可易科罰金的輕罪。
參與甚至謀劃的高階主管，則幾乎都被重判入獄。最值得一提的，是某任財務長謝世芳。他於案發後失蹤遭通緝，而在失蹤前他留下一篇230頁的小說《佛魔剎的生與死》，手稿內容非常明顯在描述博達案內幕（女主角叫蘇菲燕公主）。2017年9月，士林地院因超過追訴權時效判決謝免訴。
董事監察人們
投保中心協助超過萬名股東提出民事求償超過50億，除了博達公司與葉素菲本人需連帶賠償責任外，董事以及涉案的高層也列為被告。其中涉案甚深的副董賴哲賢，除被判4年有期徒刑外，民事部分還需判賠投資人5,551 萬。一般「「未盡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義務」的董事，法院認為需負擔的責任比例為4%，因此陳韻如須賠1,534萬元、陳忠義須賠償580萬（因兩人任期長度不同），其餘董事則選擇於訴訟過程中與投保中心庭外和解。
看來，董事不純然是肥貓－至少是走在鋼索上的肥貓呀！
會計師們
簽證過博達財報的會計師們，以王金山最為知名、也最為爭議。跟傳統會計師不同，他風格獨特、海派草根，非常喜歡唱歌，在勤業的年會、晚會或是客戶活動中，總能聽到他的一曲高歌。業務能力極強的他是勤業眾信審計團隊的老大，在他的帶領下簽證客戶數不斷成長，2004年5月來到最高峰－突破萬名簽證客戶！不料，一個多月之後迎接他的不是總裁大位，而是金管會嚴厲的停簽兩年處分。
不少人說他冤枉、運氣不佳，替他感到惋惜。我認為倒也不全然如此，因為只要有時間認真查，絕對可以發現以下幾個大問題。
一是營收高得不可思議。博達2002年的財報中，砷化鎵磊晶片的收入是19.1億台幣，砷化鎵世界第一的美國龍頭才約10.1億台幣。如果博達砷化鎵營收是世界第一的快兩倍，那為什麼龍頭不是它？
二是應收帳款回收過慢。博達內部一位剛到職的會計經理，光是分析國內客戶應收帳款週轉率及週轉天數都能發現有問題，經驗豐富的會計師與審計團隊，居然可以視而不見？
三是粗糙的金流。其實博達國內外的假交易，金流部分並未做到完美，付款給博達的客戶幾乎都不是從客戶公司帳號轉帳，而是個人人頭帳戶或非交易客戶的帳戶。只要從訂單查到收款完整檢查，這種等級的問題應該是很容易發現才對。
四是粗糙的假客戶。博達在美國註冊的三家公司，地址都一模一樣，同樣也都是成立不久即進行大量交易。其中一間客戶DVD LAB. INC，成立兩年即生意興隆，初次跟博達交易就下3,300萬台幣的單，半年累積快2億。問題是，DVD設備需要用到砷化鎵磊晶片？
五是粗糙的應收帳款折扣。逾期甚久的應收帳款，若有買家願意收購，由於其得承擔無法回收的風險，加上帳款收回前的利息成本，因此多半會以合理的折扣售出。博達能用9.995折這種幾乎是原價的金額賣出，代表世界上有買家願意為了區區2萬多美金，來承擔4,500多萬美金的風險。請問哪個正常的買家會這麼做？
可惜的是，無論是「查六天就出報告」（2004/3/9至3/15），或是時任總裁魏永篤所說的「二月底其實就拿到案子」（那也不足一個月），查帳時間都遠遠不足。
只能說，會計師心臟太大顆了。
銀行內鬼們
內鬼們是這一群利害關係人中，過得最好的一群，好得不得了。以判決書中提到的Metro銀行內鬼ALFREDO P JAVELLANA II為例，他當時是Metro銀行的CFO、8500萬假存款跟CLN的主謀。出事之後，仍擔任多家金融機構與公司的董事會成員，還是金融界名人、從Bloomberg網站可以查到他的完整資料（只是沒有博達案）。
他或首都銀行需要賠償投資人嗎？2019年高院更一審判決首都銀行免賠，2021年最高法院發回高院更審，但至今仍無下文。Metro內鬼現年79歲，你認為死神跟判決誰會先到呢？
同業們
當時主管機關以及負責產業分析的工研院，對於砷化鎵產業的需求預測極為樂觀，加上第一代半導體台積電成功經驗，讓民間爭相投資砷化鎵產業的上中下游。可惜的是，實際狀況並不如預期般樂觀，需求無法滿足投資的產能，不少業者的產能利用率都不高，獲利是難以企及的目標，虧損更是家常便飯。
不過，能撐下來的都是強者。如博達最強的競爭對手全新光電，在博達出事後的隔年即開始獲利，2024年的稅後淨利高達21%；如對標台積電的穩懋半導體，也因為打入iPhone 3G手機供應鏈，2007年開始轉虧為盈。
從來都不是為公司好
看到此時此刻砷化鎵的市場榮景，競爭對手全新光電的單月營收已接近她當初虛增營收的水準，不知道葉素菲心中如何作想？是覺得她的眼光是對的，只不過時不我與，當初若掮客能找到願意配合的銀行內鬼、以及不會要她打消呆帳的會計師，讓她再撐幾年等到市況好轉，這些假帳就能一筆勾銷，她真的就可以為台灣企業界女神了？還是怪罪歷屆財務長跟顧問，害她走上這條失速的捷徑？抑或是懷疑競爭對手現在其實也做假帳？
不管是哪一種，希望她能了解這一切的混亂都是因為她－是她從一開始就選擇造假，將博達帶往遠離成功的毀滅之途。為了掩耳盜鈴，還為循環交易手法取了個好聽的名字：物流專案。若真的「為了公司好、為了投資人好」，更不應該為了名利，掩飾經營困難的事實，而是誠實面對問題、擘劃經營策略、專注研發與培植實力，並且咬牙苦撐，等待市場出現契機的那一天。這樣才有可能在3G手機推出時拿下訂單、在AI時代打入光通訊模組，也才可能成為真正的台灣創業女神。
可惜這一切，只能出現在另一個平行宇宙了。
參考資料
- 臺灣士林地方法院 93 年度金重訴字第 3 號刑事判決
- 臺灣高等法院 95 年度金上重訴字第 4 號刑事判決
- 最高法院 104 年度台上字第 1614 號刑事判決
- 曾是電子股王卻虧空詐騙投資人 葉素菲博達科技掏空案
- 錢‧謊言‧大黑幕
- 砷化鎵夢碎 五年燒掉五十億
- 砷化鎵磊晶片有這麼容易嗎？
- 七天毀掉王金山二十八年聲譽
- 博達、訊碟後台灣還有多少地雷？
- 林華德遭解職官司 敗訴確定
- 博達科技與全新光電之比較
- 電子股大崩壞 ——博達只是冰山的一角
- 女王背後操盤手
- 博達用「世界第一」坑殺投資人？